EP15 白夜行 by 東野圭吾｜沒有太陽的人生，如何把愛變成共犯 #推理 #犯罪長篇 #創傷

《白夜行》以長達十九年的犯罪追蹤，寫兩個孩子在沒有太陽的人生裡，把彼此變成光，也把彼此變成深淵。

東野圭吾把謎底放到後面，把主角的聲音藏起來，讓讀者只能從旁人的目光、社會的變遷、案件的殘影裡，拼出一段從未被正式承認的愛與罪。

故事從一具屍體開始。

1973 年，大阪一棟廢棄大樓裡，當鋪老闆桐原洋介被人殺害。屍體被發現時，案件看起來像普通的情殺、財殺，或某種成年人世界裡常見的骯髒交易。警察追查，線索斷裂，嫌疑人浮現又消失，最後案件成為懸案。

那具屍體旁邊，站著兩個孩子的命運。一個是被害人的兒子，桐原亮司。一個是嫌疑女子的女兒，西本雪穗，後來改姓唐澤。

從那一天開始，他們像兩條線，表面上不相交，實際上卻一直在暗處互相牽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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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這集是一本很冷的小說，它冷得很 安靜，沒有尖叫，沒有追逐，沒有兇手突然從門 後出現。你想像一下，在大白天走進一棟廢 棄大樓，陽光明明從窗戶照進來，背後 卻像有人站著。你回頭，什麼都沒有，你再往前 走一步，忽然明白：黑暗最可怕的形狀，是 被人整理成日常生活。這本書，就是東野 圭吾的《白夜行》。兩週前，東野 圭吾逝世的訊息傳來，很多讀者第一時間 想起這本書。它沒有把名偵探推到舞臺 中央，也沒有靠最炫目的詭計取勝，卻長 年留在讀者心裡。《白夜行》，一個名字 聽起來很漂亮像雪地、月光、北國極晝，你真的 讀完就會知道，這三個字冷得像刑罰。白夜， 是夜晚裡看似存在的光，你能看見路， 卻永遠等不到清晨。你以為自己已經離開黑 暗，太陽卻從來沒有升起。故事從一具屍 體開始。1973年，大阪一棟廢棄大樓裡，當 鋪老闆桐原洋介被人殺害。屍體被發現 時，案件看起來像普通的情殺、謀財害命 或某種成年人世界裡常見的骯髒交易。 警察一路追查，線索卻突然斷裂，嫌疑 人浮現又消失，最後案件成為懸案。那具 屍體的旁邊，是站著兩個孩子的命運。一個是 被害人的兒子，桐原亮思，另一個則是嫌 疑犯女子的女兒，西本雪穗，後來改姓 唐澤。從那一天開始他們像兩條線，表面上 互不相交，實際上卻一直在暗處互相 牽引。19年。從大阪的老街，到泡沫經濟 時代的東京；從校園霸凌、典當店、色情 照片、電腦犯罪，到婚姻、百貨公司、銀行、 股票、企業權利；從昭和走到平成，整個 日本都在換皮，城市變亮，錢變多，女人變 得更能進入職場，電腦開始改變犯罪的 方式。可是有兩個人的夜，始終沒有天亮。雪穗 越來越漂亮，越來越優雅，越來越像一個完 美無瑕的女人；亮思越來越陰沉，越來 越像一個沒有名字的影子。她在光裡走，而 他在影子裡爬。你讀到最後會發現，問題早已 超越了「誰殺了人」。刺人的問題浮出來了：兩個 孩子太早看見地獄，他們會怎麼發明一套活 下去的方法呢？先提醒，今天這集會完整的 劇透。《白夜行》的藝術價值不靠劇情轉 折撐場，東野圭吾把最重要的關係，藏到最後， 讓你猛然意識到：自己整本書都在看一 場沒有主角自白的悲劇。準備好了嗎？我們開始。《白 夜行》以命案開場，腳步卻很快離開案 發現場。一般推理小說會把讀者鎖在案 發現場，誰有動機？誰有時間？兇器在哪裡？不在 場證明有沒有漏洞？偵探一步一步逼近真 相。《白夜行》把手電筒照向案發現場，又立 刻轉向十年後、十五年後、十九年後，讀 者離開原地，跟著一件沒有被解決的罪， 看它怎麼在時間裡發黴霉。桐原洋介死後案 件繼續活著，它只是散開了。散進孩子的眼神 裡，散進母親的沉默裡，散進警察的執 念裡，散進每一個後來靠近雪穗或亮思 的人的身上。《白夜行》跟一般本格推理的 距離，就在這裡：它盯著謎題懸而未決的 狀態，盯著世界如何照常運轉。你可以把他想成 一種「犯罪之後的生態系」。一個人死後，表面 上只少了一條命，但實際上，一件罪會 製造新的秩序。有人因為它變得富有，有人因為 它學會閉嘴，有人因為它開始保護某個秘密， 有人因為它從此不相信陽光。桐原亮思就是那個 不相信陽光的人，他是被害者的兒子，可是他不 像傳統犯罪故事裡的受害者家屬。他 沒有站在正義那邊等待復仇，他的人生反 而像案發那一刻就墜入地下。他變得 沉默、孤僻、善於操作看不見的東西。色情 照片、盜版遊戲、銀行系統、資料竄改、匿名 交易，亮思的犯罪很有時代感，他遠離拿 刀行兇的古典罪犯形象，更像泡沫經 濟時代底層長出來的陰影工程師。城市 越現代，他越有空間藏身。制度越複雜， 他越能從縫隙裡鑽過去。而雪穗剛好相 反，她一路往上。她從貧窮、醜聞、母親死 亡的沼澤裡爬出來，成為漂亮、知性、得體、彷 彿永遠不會失態的女人。她會讀空氣，會 經營人際，會利用男人，也會理解階級 規則。她像一朵白色的花，開在所有人都 看得到的地方，可是這一朵花沒有香味。她的美很 精密，帶著一點玻璃般的寒意。你越靠近 她，越是覺得哪裡不對勁。她對人的關心像真的， 笑容像真的，受傷像真的，甚至善良也像真的。 問題是所有東西都太剛好了，她像一個從小就知道 世界殘酷，所以把每個表情都訓練成武器 的人。《白夜行》的基本結構就此成型：亮思負 責黑暗裡的手，雪穗負責光亮處的臉。 一個清除障礙，一個享受成果。東野圭吾最 狠的一刀，是他幾乎不讓他們同框。你想看 他們說話嗎？ 沒有。你想看他們互相擁抱、互相告白、互相確 認關心嗎？ 沒有。你想聽見「我們一直相愛」的那種宣言嗎？ 也沒有。東野圭吾把這一本書最重要的關係，寫 成全書最大的空白，而這個空白，就是藝術。《白 夜行》讀起來很上癮，原因之一是它很少直接 進入亮思和雪穗的內心，這一點非常反常。 一般小說要讓你理解主角，最簡單的方 式就是寫他的想法。他痛苦、他憤怒、他懷念、 他害怕、他愛她、她恨他、她其實很孤獨。可是《白夜行》偏偏不這麼做。亮思和雪穗像兩個 黑盒子，你看不見裡面，只看得見輸入和輸 出。有人靠近雪穗，後來出事了；有人威脅雪 穗，後來消失了；有人掌握舊案線索，後來 精神崩潰、名譽毀掉，甚至死亡。有人愛上 她，以為自己是被選中的人，最後才發現自己只是棋 盤上的一格。小說裡最重要的資訊，常常 由受害者、旁觀者、警察、同學、同事、丈夫、情 人或商業夥伴，一點一點的透露。這種寫法很 像看監視器，你永遠看不到完整的現場， 只看得到片段。一個人在便利商店出現 過、一通電話打來過、某個時間點某個人剛 好不在、某個女人露出一點太平靜的表 情、某個男人在窗外抽菸，像等一個永遠 不會來的人。你把這些碎片拼起來，才慢慢感覺到，哦～有一隻看不見的手，一直在安排事情。東野圭 吾在《白夜行》裡大量使用外部視角，他 不寫主角的自白，因為自白會讓神秘感 消失，自白還會讓我們太容易同情他們。如果亮思 親口說：「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雪穗 啊」讀者很可能立刻會站到浪漫悲劇的 位置。如果雪穗親口說：「我沒有太陽，所以她就是 我的太陽。」讀者可能會把她當成受傷的女 主角。東野圭吾拒絕給你這種廉價的確 認，他讓你自己推理。而當你自己推理出來時， 那種震撼更強。作者沒有告訴你，他們有多可 憐。你從一連串冷冰冰的後果裡，看見 他們可能曾經被毀滅到什麼程度。這個心理效 果很有用，作者越不替人物辯護，讀者越 會替人物尋找理由。你越看見雪穗的 殘酷，你越想知道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越看 見亮思的犯罪，你越想知道他到底在守護 什麼。於是讀者的位子變得很不舒服。你 一方面知道他們傷害了很多人，另一方面你又無 法把他們簡單的歸類成怪物，因為所有線索都 指向最初的那棟廢棄大樓，那裡可能發 生過謀殺，也發生過剝削、性侵、貧窮以及 成人世界對孩子的吞食。《白夜行》的殘忍藏 在這裡：創傷沒有被拿出來煽情，它成了整本 書的地下河。水面看起來很平靜，但下面一直 有聲音啊。很多人讀《白夜行》會討厭雪穗， 這很正常，因為她太會了。她太懂得讓別 人走到他她想要的位子，她知道誰愛慕她、 誰嫉妒她、誰可以利用、誰必須毀掉。她從 不需要大吼大叫，也不需要露出兇狠表情。 她只要輕輕一推，一個人的人生就可能偏離 軌道。但如果只把雪穗看成蛇蠍美人，這 本書你就讀淺了。雪穗的可怕，來自她太 早理解社會的遊戲規則。一個出生貧窮、母 親名聲不好、童年被骯髒大人包圍的女 孩，要怎麼活下來呢？ 她很快就發現，世界不會因為你是受害者就對你好。 世界只看你有沒有價值。漂亮，是價值。教養，是價 值。學歷，是價值。婚姻，是價值。能進入上 流社會圈，是價值。能把自己的過去抹乾淨， 更是價值。雪穗的人生是一場極度精密 的社會升遷工程，她想要的遠遠超過 金錢。她想要逃離出生地，她想要逃離 母親，她想要逃離那個曾經被看見、被拍 攝、被買賣、被凝視的自己，所以她把自己重新 打造一個沒有汙點的唐澤雪穗。優雅、聰明、 獨立、懂藝術、懂商業、懂男人的自尊，也 懂女人之間的勾心鬥角。她像在告訴 世界：你們永遠不會知道我原本是誰。可是代價是 她也不能再成為一個普通人。普通人可以笨 拙，可以信任，可以失控，可以把脆弱交出去。但雪 碎不能，她一旦失控，過去就會回來。她一旦相信錯 人，整座新人生就會倒塌。所以她必須完美， 完美到不像人。雪穗的悲劇，在於她把 傷口變成盔甲。盔甲越漂亮，裡面的人越不能呼 吸，《白夜行》對女性處境的描寫，也藏在 這裡。從70年代到90年代，日本社會看似越 來越現代，女性也有更多的教育跟工作 機會。可是小說裡的女人，仍然不斷的被男 性凝視、交換、評價、消費。雪穗看懂了這 點，於是反過來使用這套系統。她沒有拆掉 棋盤，她學會成為棋手。這也是為什麼她讓人 恐懼。她是制度的產物，而且比制度本身更 冷靜。如果雪穗是光裡的白色面具，那亮 思就是地下的影子。讀者對亮思通常有一 種複雜的情感，他做了很多壞事，他傷害 人、操控人、毀掉證據、製造假象。他身上 沒有乾淨殉道者的光環，小說裡那些被 他牽連的人，也擁有完整的人生，但最後真的都 被毀了。可是亮思身上有一種非常刺痛的東西， 他好像從來沒有替自己活過。他看不見自己的 未來，沒有家庭、沒有光明職涯、沒有能站在雪 碎身邊的身份。他把自己變成工具，工具 沒有名字、沒有願望。工具只問一件事：這件 事能不能完成？亮思存在的方式，幾乎是一 種自我消除。他在暗處處理所有會威脅 雪穗的人與事，他像一個永遠不會出現在合照 裡的人。雪穗的世界越明亮，他的位置就越黑。 最讓人心寒的是，亮思知道自己正在墜落，他 可能比任何人都清楚，但他似乎接受了。最 初的事件裡，兩個孩子可能共同背負了一個不能 被說出的秘密，那個秘密讓他們從此遠離 普通人的生活。他們介於戀人、共犯、家人與 陌生人之間，任何一個詞都不夠準。他們是 彼此罪證的保存者，也是彼此活下去的理 由。亮思對雪穗的感情，如果只能說愛太 小。它裡面有愛、有愧疚、有保護、有依附、有 命運共同體，也有一種孩子似的殘酷：既然 世界已經把我們丟進地獄，那我們至少要讓彼此 活下去。問題是這種活下去，會吞掉其他人。亮思 像替雪穗背著影子前進的人，可是影子背 久了，人也會變成影子。他犧牲自己，也把 自己從人類關係裡刪掉，結局因此冷到刺 骨。當亮思死去時，雪穗沒有回頭。很多讀者 會被這一幕刺傷--她怎麼可以不回頭呢？ 那個男人替她做了那麼多，守了她那麼多年， 甚至把自己的一生都押進去了，她怎麼可以不 回頭？ 可是如果你從雪穗的邏輯看，這正是她唯一 能做的事。她不能回頭，一回頭所有關係就被 承認，一回頭19年的白夜就露出裂縫，一 回頭唐澤雪穗這個身份就會裂開，露出那個 從黑暗裡走出來一直被亮思牽著的女孩。 所以她往前走。冷酷嗎？ 冷酷，但也正因為她不回頭，整本書的悲 劇才完成。她有感情，只是不能讓任何人看見。 包括亮思，包括讀者，也包括她自己。《白夜行》的高 明，不是把線索藏在抽屜裡等偵探打開。 它更像把一根很細的線，穿過19年的人 生。你第一次看見那根線，以為只是日常；第二 次看見，以為只是巧合；第三次回頭，才發現那 不是線，那是一條牽引繩，牽著雪穗往上， 走也牽著亮思往更深的地方沉。我們把鏡 頭拉回故事中段，雪穗進入學校、進入 社交圈、進入婚姻市場，幾乎每一次都像 換一層新的皮。她知道什麼樣的微笑會讓 人放鬆，什麼樣的沉默會讓人自責，什麼樣 的距離會讓男人誤以為自己還有機會。她不 大聲命令，她讓別人自己走過來。而亮思呢？ 他很少出現在陽光下面，他像一個後台工人， 替一場完美演出清掉所有會絆倒女主 角的東西。有人靠近雪穗，那個人很快就遇到 醜聞；有人開始懷疑雪穗，那個人身邊的弱點 很快就被挖出來；有人握住童年線索，快要 碰到廢棄大樓裡的那具屍體，讀者心 裡會突然一沉，啊～完了。不是因為你已經知道證據 在哪裡，而是因為你已經被東野圭吾訓練出 一種恐懼，只要某個人進入雪穗的軌道， 他就不再只是角色，他變成系統裡的材 料。這就是《白夜行》的伏筆的可怕之處，它 不是單點爆破，它是模式辨識。你開始理解到 這套犯罪系統怎麼運作：雪穗負責在白 天取得位置，亮思負責在黑夜裡處理 代價。她要的是階級、清白、漂亮履歷、可以被尊 敬的名字。而亮思他要的是，讓這些東西成立， 即使自己必須一再的消失。所以很多橋段聽 起來像社會小說。校園裡的排擠、成熟女 性的嫉妒、男人被美貌和自尊牽著走。 企業、銀行、百貨公司、電腦技術，一層一 層把時代推往更亮的地方，但你越聽越 明白，東野圭吾寫的不是時代變亮，他寫的是 城市燈越多，影子也越多。這也是為什麼《白夜 行》會被視為東野圭吾的高峰，他把推 理小說從「誰殺人」推向「犯了罪如何活下去」。 傳統推理常常追問兇手是誰？ 手法是什麼？ 動機在哪裡？《白夜行》當然有謎，可是讀完之後黏在你身上 的不是答案本身，而是一種更冷的理解： 如果童年的某一刻徹底壞掉，一個人可能要花 整個人生替那一刻善後。而且東野圭吾非常 克制，這本書有太多可以灑狗血的材料： 童年創傷、禁忌依附、共同犯罪、長年守 護、社會攀爬、最後死亡。任何一項拿出來，都 可以寫成大哭大喊的悲劇，但他偏偏不 讓雪穗哭給你看，也不讓亮思站出來說：「我 這一生都是為了你」，他只給你行動，給你後 果，給你旁人的目擊，給你一個又一個好像不對 勁的瞬間。這種克制，讓小說像一片結冰 的湖。表面安靜平滑，下面全是裂縫，其中 最大的一道裂縫，就是「太陽」。雪穗曾經說過， 自己的人生像走在白夜裡。這句話很美，但 在《白夜行》裡美的東西通常都很危險。白 夜不是白天，白夜是夜晚裡殘留的光，是 沒有太陽的明亮。對普通人來說，太陽代表 可以公開的生活、清白的履歷、能被祝福的 愛、能回頭的過去、能說得出口的名字。雪 穗和亮思沒有這些，他們不能回到黑夜，因為黑夜 裡有廢棄大樓，有最初的傷口，有不能被 說出的真相。他們也走不到白天，因為一旦站 在真正的陽光下，所有的影子都會曝露。 所以他們只能走在白夜裡，看得見路，卻沒有 太陽。能活下去，卻不能被照亮。這裡還藏著一個 反轉，讀者以為自己在追查雪穗和亮思， 其實東野圭吾也在追查讀者。我們讀這一本 書時，一直想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雪穗到底 知不知道亮思到底為她做了多少？他們到底有沒有愛？我們 說自己想要真相，但很多時候我們也想偷看。偷 看創傷、偷看禁忌、偷看兩個被毀掉的孩子， 怎麼把自己變成一套精密又殘酷的生存 機器。東野圭吾沒有完全滿足我們，他沒有給雪 穗一段完整告白，沒有給亮思一場漂亮獨 白，沒有把最初的傷口攤開來，讓讀者痛 快消費。他只讓我們站在門外，門縫裡有 光，可是你看不清裡面。這就是《白夜行》真正陰冷 的地方，它不只藏起兇手，它也藏起讀者 想偷看的慾望。等你意識到這一點，前面所有 伏筆都變了味道。那些看似分散的醜 聞、死亡、利用、背叛，不再只是推理線索，它們 像白夜裡一排沒有溫度的路燈，一盞一 盞亮起來照著雪穗往前走，也照著亮思 一步一步把自己從世界上刪掉。《白夜行》最 早刊載於集英社的文藝雜誌《小說 錨昴》從1997年1月號到1999年1月 號，屬於隔月連載。後來1999年8月出 版單行本史，又經過大幅加筆修訂。這個 出版背景很重要，因為它解釋了《白夜行》為什麼 同時具有兩種特質：一方面它有連載小 說的鉤子，每一段都像一個局部案件。你 會想知道這個人為什麼出事，這個線索要通往哪裡， 這個看似無關的角色最後會不會被捲入主 線；另一方面它又不像很多連載作品那樣， 只靠橋段推進。單行本的加筆修訂，讓 它形成更完整的長篇結構：每個局部 案件，都是19年前原罪的延伸，每個人物都在 替中心黑洞描邊。所以《白夜行》讀起來才會 一種奇妙的節奏，你可以把它當成犯罪連續 劇，一集一集的追，但讀完回頭看，它又 像一幅完成的長卷。你以為自己看的是很多案 件，你一直在看同一個傷口。《白夜行》常被說 成「極致的愛情」。這個說法有誘惑力，一個男 人在黑夜裡守護一個女人19年。女人在 光裡走，男人替她處理所有的骯髒事。最後 男人死了，女人卻沒有回頭。這太像某種 殘酷的愛情神話，但我覺得如果只把它當成愛 情，反而削弱了小說的力度。雪穗與亮思 更像創傷聯盟。什麼叫創傷聯盟，兩個人 共同經歷一件太可怕、太羞恥、太無法 被社會理解的事，關係就從那一刻開始變 形。他們看似選擇彼此，實際上被同一個黑 洞吸在一起。這種關係裡，當然可能有愛，但愛只佔 其中一部分。還有恐懼、互相保密、共同利益、 罪責分攤、對世界的敵意，以及一種無法分 離的命運感。如果是普通愛情，兩個人會想 在一起。雪穗和亮思最重要的默契，是保持 距離，一旦在一起，就會被看見，一旦被看見， 19年前的事就會復活。所以他們最親密的方式， 是彼此遠離。這很可怕，這也是《白夜行》的 反浪漫之處，它沒有歌頌「我為你犧牲一 切」，它是在問：如果兩個人只剩下彼此能理解 的黑暗，那這份理解到底是救贖，還是共同 墮落？《白夜行》裡有一個角色不能忽略：笹垣 潤三，他是追查最初命案的警察。很多年過去， 案件早已成懸案，相關人物四散，社會 也變了，但鐵原沒有真正的放下。在別人 眼中，他可能像一個老派刑警。固執、麻煩、跟 不上新時代，可是他的存在非常重要。如果雪穗和 亮思代表黑暗如何適應現代社會，那麼笹垣 就代表記憶如何拒絕被抹掉。他不一定 永遠正確，他也沒有神探的光環，但他有一 種笨重的正義感。他知道某些地方不對，他知道 那具屍體從未安息，他知道19年前的事件 還在繼續殺人，只是換了更漂亮的外衣。在《白 夜行》裡，笹垣得不到傳統意義上的勝利， 他沒有在最後把所有人帶上法庭，讓真相大 白，讓世界恢復秩序，但他讓讀者相信，至少 還有人記得。記得，很重要。因為雪穗的人生工程，就是不 斷改寫過去。亮思在暗處的工作，就是不斷刪 除證據。如果世界所有人都遺忘，白夜就會被誤 認成白天，罪也就會被包裝成成功。笹垣 的執念像一根針，他刺不穿整個黑幕， 但他讓黑幕永遠不能完全密封。很多人喜歡東 野圭吾，是因為他好讀。這句話有時候被當 成稱讚，有時候卻被當成貶低。但我覺得「好讀」 是很難的事，尤其《白夜行》這種長篇，人物 多、時間跨度大、案件線索複雜，如果寫得笨， 會變成一堆資料。如果寫得太炫，會變成 作者在表演技巧。東野圭吾最厲害的是，他 知道普通人的弱點：愛慕、自卑、階級焦慮、 性慾、虛榮、想被看見、想往上爬、想保住 名聲、想相信自己被特別對待。《白夜行》裡有很多 受害者，往往源於他們太像普通人。他們有 可被利用的願望，雪穗和亮思就是利用 這些願望。這比單純的高智商犯罪更可 怕。犯罪的齒輪靠兇手轉動，也靠每個人 的慾望咬合。一個想愛漂亮的女人、一個想守 住體面、一個想得到利益、一個想證明自己沒有 輸，每個願望都不算邪惡，但放在雪穗 和亮思的系統裡，就成了入口。東野圭吾 的殘酷在於，他寫壞人的惡，也寫普 通人的人性如何成為壞事發生的通道。我們 回到最後，亮思死了，雪穗走了，她沒有回頭。這個 結局，幾乎是《白夜行》的全部濃縮。如果她回 頭，讀者會得到安慰，我們可以說：你看，她還是愛 他的，她還是有心的。這十九年的黑暗，仍然 有某種意義。但東野圭吾拒絕。他讓她 繼續走，雪穗的人生從來沒有義務安慰讀者。 她的生存法則，就是前進。不承認、不停留、不 回頭。只要她回頭，她就輸了。可是她不回 頭，她也沒有贏。這一刀最狠。她活下來了，但她 還是在白夜裡。亮思死了，太陽也沒有升起。 雪穗得到一切表面上的成功，卻永遠 不能擁有一個可以公開哀悼的人。她不能為他哭， 不能替他收屍，不能說出他的名字，不能承認 他是自己生命裡最重要的人。這種懲罰比坐牢 更冷，坐牢至少承認你犯過罪，而雪穗 的懲罰是：她必須永遠假裝自己沒有失去 任何東西。《白夜行》最後留下的是一個漂亮愛情 名言裝不下的問題，它留下的問題是：如果兩個 孩子在最需要被保護的時候，被成人世界傷害、利 用、拋棄，他們長大以後犯的罪，我們要如何看？ 不能原諒，但也不能假裝看不懂。成熟小說 的重量，正在這裡。它不替罪開脫，也不把 人簡化成罪。它逼你承認：有些惡有土壤， 有氣候，有長期無人處理的沉默。東野 圭吾一生寫過很多謎，《白夜行》最動人的 力量，是它把謎變成命運，讓命運變成 一種光線，那道光不溫暖，也不救贖。它 只是造出兩個人一路走過的痕跡，一個在前 方穿著乾淨的白衣，從不回頭；一個在後 方把自己的影子鋪成路。他們走了十九年，走 過日本最繁華的年代，走過無數人的人生。 走到最後，世界依然像白天一樣明亮，可是他們知道， 那不是早晨，那只是白夜。今天這集就到這裡。我是Ederwa，「書，都給我唸」，我們下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