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11 Herland (她的國) by Charlotte P. Gilman | 1915年出版｜沒有男人的烏托邦，照見的是誰的世界？ #科幻 #女性主義 #社會批判

今天這集，我們要講一本很奇特的小說。書名《Herland》，簡體中文翻譯版《她的國》。

這本書寫於 1915 年。注意，是 1915 年，不是 2015 年。也就是說，當時美國女性還沒有取得全國性的投票權，很多女人的人生被壓縮在婚姻、家務、育兒、服從丈夫這幾個選項裡。結果 Charlotte Perkins Gilman 在那個年代，直接寫了一個沒有男人的國家。

不是短篇笑話，不是獵奇設定，而是一整套社會實驗。

故事很簡單：三個美國男人，參加一場探險，聽說某個山上有一個神秘國度，那裡沒有男人，只有女人和女孩。於是他們帶著科學、冒險、殖民、獵艷，以及一點「男人嘛，世界總該由我們解釋」的自信，闖進這個地方。

而他們究竟看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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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集，我們聊到楊双子偽裝成日本女作家來臺灣旅遊 所創作的《臺灣漫遊錄》，英譯本叫《Taiwan Travelogue》， 描述百年前臺灣在日本殖民下的美食文化，以及名字中 有「千鶴」的兩位女子之間的曖昧情感、不平等的階 級，與殖民敘事，還沒有聽過的朋友可以回頭找找。今天這集 我們要講一本真正百年前所創作的奇特小說，叫做《Herland》目前沒有繁體中文版翻譯，簡體中文書名叫《她的國》我覺得蠻貼切的，所以接下來都用「她的國」來稱呼。這 本書寫於1915年，注意喔，是1915年，不是2015年。也就是說，當時 美國女性還沒有取得全國性的投票權，很多女人的人生被 壓縮在婚姻、家務、育兒、服從丈夫這幾個選項裡結果。 Charlotte Perkins Gilman在那個年代直接寫了一個沒有男人的國家， 不是短篇笑話，不是獵奇設定，而是一整套社會實驗。 故事很簡單：三個美國男人參加一場探險，聽說某個山上 有一個神秘國度，那裡沒有男人，只有女人和女孩。於是他們 帶著科學、冒險、殖民、獵艷以及一點「男人嘛，世界總該由我們 解釋」的自信闖進這個地方，他們原本以為會看到什麼？也許是 原始部落，也許是等待男人拯救的孤單女人，也許 是女人之間的互相嫉妒、爭吵、失控的混亂社會，更 低級一點Terry這個角色甚至期待那裡是某種男性幻 想樂園，只有女孩沒有競爭者，自己一進去就是天選之人。結果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比外面世界更乾淨、更安定、更有秩序更教 育化、更有效率、也更和平的文明。沒有戰爭、沒有貧窮、沒有 競爭式的炫耀、沒有把女人當財產的婚姻制度、沒有這是「男人的工作、那是女人工作」的這種分工。孩子不是某一個家庭的 私有物，而是整個社會最核心的公共事業。最誇張 的是，這個國家已經兩千年沒有男人，卻仍然能延續人口，因為他們 透過單性生殖，生下的孩子全部都是女性。你聽到這裡可能會 覺得喔？ 這不就是女性烏托邦嗎？ 男人消失，世界變好，但Gilman真正狠的地方，不是她把男 人拿掉，她真正狠的地方是她把男人拿掉之後，讓三個 男人站在旁邊觀看，然後一層一層曝露他們腦袋裡那 些以為自己很自然，其實只是被父權社會訓練出來的偏見。 所以「她的國」表面上是幻想小說骨子裡卻是社會解 剖它像一面鏡子，鏡子裡看起來是女人國，但真正被 照出來的是男人的世界。要理解「她的國」一定要先理解作者 Charlotte Perkins Gilman。Gilman是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美國 非常重要的女性主義思想家、作家、演講者。她最有名的 作品是短篇小說《黃色壁紙（Yellow Wallpaper）》那篇小說，寫一個產 後身心崩潰的女人，被丈夫和醫生要求接受所謂的 修養療法--不要寫作、不要工作、不要思考、乖乖躺著休息。結果她 越休息越崩潰，最後被困在房間和壁紙的幻象裡。這 不是純幻想，Gilman自己就經歷過類似的治療。她曾經 陷入嚴重的憂鬱，醫生建議她放棄智力工作，回到家 庭生活。換句話說，當時的主流醫學對女人的期待，常 常就是不要成為完整的人，成為乖巧的妻子跟母親就好。 Gilman不接受。她後來寫《Women and Economics》主張「女人 在經濟上依附男人是性別不平等的根源之一」，她 批判家務被私有化，女性勞動被低估，婚姻變成一 種合法化的依附關係。這些觀點放在今天可能都不陌生，但 放在1898年，非常的前衛。所以「她的國」不是作著突然突發奇 想：欸，如果有一個沒有男人的國家會怎樣？嗯No No No No「她的國」 更像Gilman把她的社會改革理論寫成小說。她不是 只想說女人也很棒，她要做的是更大的事，她要把當時 的社會認為天經地義的東西整個拆開。她問：為什麼家庭一定要 是一個女人困在屋子裡替丈夫和孩子服務？為什麼母子一定要是 個人犧牲而不是公共責任？為什麼競爭、征服、佔有被當成文 明進步的動力？為什麼男人說女人情緒化、不理性、缺乏 組織能力，但真正把世界搞到戰爭、貧窮、壓迫的人往往 就是那些自稱理性的男人呢？「她的國」的用意正是在 這裡。她不是單純想證明女人比男人好，嗯那樣太膚淺 了。她真正想證明的是，我們以為文明必須依賴男性依 賴競爭、所有權、武力、支配，但也許那只是因為我們從小活在 一個由男性標準設計的世界裡，如果換一套標準呢？如果文 明不是以征服自然為核心而是以照顧生命為核心 呢？如果社會不是為了財產累積，而是為了孩子、教育、森林、 食物、公共健康呢？這就是「她的國」這個國家的真正意義。它 是一個實驗室，Gilman把男人關在玻璃外，讓他們看見 另外一種可能。 小說的敘事很聰明，它不是由「她的國」的女人來講，而是 由三個外來男人中的Van來講。這三個男人分別 是Terry、Jeff還有Van。Terry是最典型的征服型男性，他 有錢、有冒險精神、有技術、也很自信，他對女人的想 像很直接，女人是獵物、是魅力遊戲中的物件，是可以被征 服、被挑逗、被擁有的存在。他聽到沒有男人的女人國， 第一個反應不是尊重，而是興奮。Jeff則是另外一種麻煩，他看 起來比Terry溫柔，甚至像個騎士，他把女人想像的純 潔、審慎、柔美、需要保護，表面上這很尊重女性，但其實還是 把女人放在男人想像出來的位置裡。Terry把女人踩 低，Jeff把女人拱高；一個把女人當成獵物，一個把女人當 作天使。問題是不管是獵物，還是天使，都不是完整的人。Van是 敘事者，相對就比較理性，也比較願意學習。他不是完全沒有偏 見，但他有一個優點，他能被現實改變。他進入「她的國」之前 也帶著一套社會學式的男性自信，他覺得自己應該能理 解這個地方，但隨著故事的推進，他慢慢發現自己帶來的概念 根本不夠用。這三個人放在一起，很像Gilman對父權社 會的三段拆解：Terry代表赤裸的支配、Jeff代表甜美 的父權、Van代表有機會醒來的旁觀者。這點非常精彩， 因為Gilman沒有把男性寫成一塊鐵板，她知道父權不是只有 暴力的那種樣子，也可以是很浪漫的、保護的、紳士的、溫 柔的，但只要核心仍然是女人必須有男人定義，那 它就還是父權。Terry說：女人屬於我，Jeff說：女人應該被我 崇拜，Van最後慢慢學會說：女人不需要我先替她們想像。 這就是「她的國」好看的地方，它不是只有國家設定，它還有心理剝皮。 三個男人每次和「她的國」的女人對話，都是一次尷尬現場。 他們以為女人沒有男人就會無助，結果女人問：蛤， 為什麼？ 他們以為沒有競爭就沒有進步，結果女人問：你們那種進步，為什麼 會製造戰爭和貧民窟呢？ 他們以為婚姻就是男人和女人互相需要，結果女人問：如果女 人的食物、住處、工作、尊嚴都不需要依賴丈夫，那婚姻還剩 下什麼？ 這些問題表面平靜，實際上很夭壽。因為真正有力的批判， 不一定是大吼大叫，有時候只要一個人安靜的問你：為什麼覺得 這是自然的？整個世界就開始裂開了。那「她的國」這個國家到底長什麼 樣？ 它位在南美洲某個高山地帶，被地形隔絕。很久以前 這裡曾經也有男人，也曾經有一般的男女社會，後來一 場災難、戰亂與隔絕，讓男人逐漸消失，最後某個女人 開始透過單性生殖生下女兒，「她的國」的新文明就從 這裡開始。這個設定當然是科幻式的，重點不在於生物學可 不可行，而在於它讓Gilman得以問一個極端的問題：「如果 社會完全不再依賴男性制度，它會往哪裡發展？」「她的國」的答案是往照顧、教育、公共理性和長期規劃 發展。第一、她們非常重視孩子，但這裡的母職，不是我們熟悉的那種-- 一個女人為自己的小家庭燃燒殆盡。「她的國」的母職是公 共的、制度化的、專業化的，孩子是整個社會的中心，而 不是某個母親單獨背負的壓力。這點很關鍵。Gilman 不是要女人回到母職，她是在改造母職，她說：如果育兒對人 類延續如此重要，那為什麼要把它丟給單一家庭，特別丟給母 親一個人呢？ 為什麼不能用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環境、最有能力的人一起照顧下一 代？ 第二、她們的教育非常成熟。「她的國」的孩子不是被命令服從，而是 被引導理解。他們從小學習語言、自然、合作與責任，也 學習如何成為社會的一部分，教育不是考試機器，而是文 明的心臟。第三、她們管理環境。書裡對森林、農業、植物、居 住空間有很多描述，「她的國」不是把自然當成可以無限掠奪 的倉庫，而是把土地當成共同生命系統。她們關心長 期產出、關心美感、關心效率，也關心下一代能否繼續生活。 第四、她們沒有傳統意義上的貧富階級，因為沒有私人家庭 作為財產累積的核心，也沒有男性血統與繼承的壓 力，社會資源比較像是被公共化的使用。這不代表沒有 分工，「她的國」有專業、有制度、有能力差異，但不是以誰佔 有了更多財產來定義人的價值。第五、她們沒有戰爭。這 不是因為她們軟弱，恰恰相反，她們很強。三個男人剛進去時 立刻就被制服，「她的國」的女人身體健康、行動敏捷、組 織能力強，絕不是等待拯救的柔弱形象，但他們的強不是 為了征服，她們的強是為了維持秩序、守護社會、保護 孩子，所以「她的國」的精彩之處，在於它把很多被傳統社會視 為女性特質的東西像照顧、清潔、教育、耐心、合作，全部重 新升級成文明基礎。在外面的世界這些東西常被看成家 務、瑣事、女人天性，所以不值錢，但Gilman說：錯，這些不是瑣 事，這些是文明的地基。你可以有軍隊、國旗、銀行、鐵路、議會、 工廠，但如果孩子沒有人好好養，食物沒有好好種，病人沒有人好好照 顧，環境被破壞，家庭把人壓垮，那你的那個文明只是表面 很壯觀，底下已經爛掉。這就是「她的國」讓人覺得刺痛的地方，它 沒有發明一個完全陌生的價值，而是把我們每天依賴卻每 天低估的價值，放到國家的中心。如果你 真的去讀「她的國」，會發現它其實蠻好笑的。不是哈哈大笑那種，而 是一種非常冷的幽默。三個男人以為自己帶著文明進 入未知之地，結果進去以後，每個人都像帶著過期地圖 走進新的城市。他們說：女人天生容易嫉妒，結果「她的國」女人 不懂為什麼要為了男人互相競爭。他們說：女人天生缺乏 創造力，結果「她的國」的建築、服裝、農業、教育、社會規劃都 比他們想像的更高明。他們說：男人保護女人，結果他們才是 被看管、被教育被慢慢馴服的外來危險物種。這裡最有 趣的是語言，三個男人在學「她的國」的語言，「她的國」的女人 也在學他們的語言，可是語言背後的是世界觀。當男人試圖 解釋外面世界的概念，常常會卡住，比如他們想要解釋戰 爭，「她的國」的女人問：你們為什麼要大規模殺人呢？ 男人可以講國家、榮譽、利益、防衛、歷史仇恨，但講到最後，自己 也會顯得很荒謬；比如他們想要解釋貧窮，「她的國」的女人 問：如果社會已經有足夠資源，為什麼會有人沒有食物跟住處呢？ 男人卻會說：這是因為市場、階級、財產、命運還有個人努力，但 在一個把孩子與公共福祉放在中心的社會面前，這些說 法突然會變得很難看；比如他們要解釋女性在外面世界 的處境，「她的國」的女人問：所以你們一方面說崇拜母親，一方面 又讓很多母親經濟依附、教育不足、無法自由發展啊？這種 反差就是小說的諷刺核心。Gilman不需要讓「她的國」的女 人大罵男人，她只要讓她們真心不理解，外面的世界就會 自己露餡。這種寫法非常的高明，因為被罵的人可以反擊，但被天真的 詢問時，你只能聽見自己語言裡的漏洞。這有點像小孩 在問大人：「為什麼你說不能說謊，可是你剛剛就在說謊呢？」 大人最怕的就是這種問題，因為它沒有複雜的理論，只有一個乾淨 到殘忍的邏輯。「她的國」就是這樣，它用乾淨的邏輯，造出外 面世界的髒。「她的國」最尖銳的地方其實不是政治制度，而是親密 關係，因為政治你可以說離我很遠，但愛情、婚姻、性、家庭這些東西，每個人 都逃不掉。在「她的國」，女人們沒有我們熟悉的戀愛文化，她 們沒有男性，也沒有以性愛為核心的伴侶制度。她們有 深厚的友情、公共母職，還有社會歸屬，但沒有外面世界那 種「男人追女人、女人被選擇、婚姻結合財產與性」的 劇本。三個男人進來後，與三個「她的國」的女性發展關係， 這時候三個男性模式再度現形。Jeff很快把對方理想 化，他愛上一個女人，但那份愛很像崇拜聖母。他願意 留在「她的國」，也願意被同化，可是他的問題是他仍然把女人 放在神壇上；Van和女性的關係比較成熟，他慢慢學會從 對等出發，學會尊重對方不是自己的附屬品，他的愛情是 透過學習與自我修正長出來的；Terry則完全爆炸，他無 法接受女人不屬於他，他無法接受婚姻不是性權利 的保證，他無法接受一個女人可以跟他結婚，卻不因此 把身體交給他支配，最後他試圖強迫對方，於是被驅 逐出「她的國」。這是全書最重要的情節之一，因為Gilman在1915年 就非常清楚的指出：父權婚姻最危險的地方，是它把「性與所有權」綁在一起，在傳統父權社會裡，男人常常以 為「我的妻子」這四個字，包含某種身體的權利，Terry就是 這種思維的化身。他不是不能愛，他是不能接受不佔有的愛，而「她的國」的女性對此無法完全接受，對她們來說，關係必須建立 在理解尊重與共同成長之上。不是你給我一個婚姻名 份，我就欠你身體；不是你說你愛我，我就必須滿足你的慾望；不是 你身為男人，就自動擁有解釋親密關係的權利。這放 在今天都還很現代。很多親密關係的痛苦，其實仍然來自這裡， 有人把愛理解成佔有、把承諾理解成控制、把伴侶理 解成資產、把性理解成權利。Gilman透過Terry告訴我們： 如果一個男人不能接受女人的自主性，那他再勇敢、再有 錢、再有魅力，都只是文明外衣下的掠奪者，這也就是為什麼 Terry必須被趕走。「她的國」可以接受外來者，可以學習外界， 可以跟男人對話，但它不能容許佔有邏輯重新入侵，因為 一旦女人的身體再次變成男人權利的一部分，「她的國」 就不是「她的國」了。不過，我們不能把「她的國」講成一本完美的神書。 它很前衛，但它也有時代陰影。第一個陰影是優生學， Gilman的思想裡確實有優生學的痕跡，她在「她的國」的 設定中，讓這個社會透過選擇、訓練排除某些不良的 特質，來維持整體的品質，這在今天讀起來會讓人警覺， 因為20世紀的歷史已經證明，當人類開始用改善群體知 名，決定誰比較值得出生，誰比較不值得延續，事情很容易滑 向暴力。這一點不能替他開脫。我們可以理解那是因為當時很多 進步派也會沾染的思想，但理解不等於接受。 Gilman一方面在拆解父權，另一方面仍然沒有完全逃出她那個年 代對種族、身體、能力與文明等級的偏見。第二個陰影是 她把母職放得太中心，「她的國」很激進地把母職公共 化，這很有啟發，但她同時也幾乎把女性價值和母性 綁在一起。對今天讀者來說，這會有問題。因為女人不必透過成 為母親才有價值，不想生、不適合生、不能生，或者人生重 心不在孩子身上的人，也應該都要完整。Gilman想解放母 職，但她沒有完全解放女性與母職之間的綁定。第三個陰 影是「她的國」太整齊，它沒有太多真正的個人衝突，也缺少 多元慾望，整個社會高度一致，所有人都朝向公共善。 這讓它作為烏托邦很迷人，但作為現實社會模型 就有點太危險，因為真實的人類就不是這樣。人會偷懶、會嫉妒、 會迷路、會想要不同生活、會不想被集體期待包圍。「她的國」 的整齊，有時候像一座漂亮花園，但漂亮花園通常也意味 著有人在修剪，問題是誰拿剪刀？如果一個社會把「為了孩子、為 了整體、為了未來」放到最高，那這個社會要如何保護不 合群的人呢？要如何容許失敗、怪異、非典型，還有那些少數 的慾望呢？這就是「她的國」留給現代讀者的難題。所以我們在 讀這本書，最好的態度不是跪拜，也不是嘲笑它，而是把它 當成一個一百多年前的思想儀器。它有光，也有陰影，它 照亮父權世界的荒謬，也曝露進步思想可能常有的控 制慾。真正成熟的閱讀不是把作者變成聖人，而是看 見她如何一邊超越時代，一邊仍然被時代抓住腳踝。 那麼Gilman寫「她的國」的真正用意是什麼？我認為至少有四層。 第一層，她要反駁「女人天生不適合公共生活」。在她的時代， 女人被說成情緒化、短視、只適合家庭、不適合政治和 專業工作。Gilman直接創造一個全女性的文明，讓女人掌 管教育、農業、建築、治理、防衛、科學、藝術，而且運作的比 男性世界更合理。這不是溫柔的請求平權，這是直接說：你們說 女人不行，那我就寫一個只有女人也行的世界給你看。第二層，她要 批判男性中心文明。「她的國」沒有戰爭、貧窮、過度競爭與 女性依附，這些不是隨便設定，而是對外面世界的反問：如果 你們的文明真的這麼優越，為什麼它產生這麼多痛苦？Gilman不是 把「她的國」寫得好玩，她是故意讓它和外界形成對照。外 界有男人，也有文明，但到處是戰爭、階級、貧窮與女 性壓迫，「她的國」沒有男人，卻有秩序、教育、健康與和平，這個 對照本身就是控訴。第三層，她要重估照顧勞動。Gilman 一生很關心經濟與家務，她知道照顧小孩、維持生活、準備 食物、整理環境，這些事被社會看低，因為它們被歸類成「女 人的事」。所以她在「她的國」裡把照顧變成國家工程，這很重要。 她不是說女人應該永遠照顧人，而是說照顧本來就是文 明核心，社會應該承認它、組織它、專業化它，而不是把它丟 進家庭裡，讓女人免費承擔。第四層，她要用烏托邦 逼讀者承認：現實不是唯一可能。這可能是所有烏托邦文學 最重要的功能。烏托邦不一定是藍圖，你不必照著它蓋 國家。烏托邦更像是一個思想炸彈，它把你習以為常的 東西炸開，讓你突然發現：原來婚姻可以不是這樣，育兒可以不是這樣， 教育可以不是這樣，城市可以不是這樣，性別可以不是這樣。一旦你看見可以 不是這樣，現實就不再天然正當。這就是「她的國」最珍貴的力 量，它不是給你一張完美社會的施工圖，它是把你從這個 世界本來就長這樣的催眠裡搖醒。所以「她的國」在現實生活中能 不能成真？如果你問的是字面上的意義：一個完全沒有男人、靠單性 生殖延續、封閉兩千年的女性國家能不能成真？我的答案是 幾乎不可能，也不應該把它當成目標。原因很簡單，人類社會的 多樣性太高，性別也不是只有二元分類。現代社會真正 追求的，不應該是把某一種人全部移除，而是拆掉支配 結構，讓不同的人都能夠自由且安全的生活。如果把「她的國」理解成 沒有男人才有的烏托邦，那就把這本書讀窄了。但如果你問 的是「她的國」的某些制度精神，能不能在現實中部分成真？答 案是可以，而且我們已經有看見一些影子。第一、育兒公共化。現代 福利國家裡的公共托育、育嬰假、幼兒教育、兒童醫療、 學校營養午餐，都是把孩子從家庭私事提升為「公共責 任」的嘗試，這就是「她的國」精神的一部分。當一個社會說，孩子不是 只有父母的責任，而是整個社會的未來，它就已經往「她的國」 走了一小步。第二、照顧勞動專業化與被看見。長照護 理、幼教、社工、家務勞動、情緒勞動，這些工作在現實裡仍 然常被低薪化、女性化、理所當然化。如果一個社會願意真 正承認照顧的價值，給它資源、尊嚴與制度支援，那也是「她的國」的現實版本。第三、性別角色鬆動。當男人可以照顧 孩子、女人可以領導組織，當婚姻不再是經濟依附，當伴 侶關係更重視同意與對等，當一個人不必被「男人應該怎樣、 女人應該怎樣」綁死，「她的國」的問題就開始在現實裡發酵。第四、 從競爭文明轉向照顧文明。這是最難但也是最重要的，我們 今天的世界還是非常的Terry，追求擴張、成長、佔有、排名、比較與勝利。 國家之間如此，公司如此，就連社群媒體也是如此。「她的國」提醒我們： 文明不一定要建立在誰輸誰贏上，一個社會也可以問：誰被照 顧到了？誰還被落下？孩子是否健康？老人是否孤單？土地 是否延續？人是否有時間休息？親密關係是否自由？這些問題聽 起來不如GDP軍事力量科技霸權那麼刺激，但它們可能 更接近生活本身。不過我們也必須小心，現實版「她的國」不能變成 另外一種道德集體主義，不能用為了孩子壓迫不生育的人， 不能用為了公共善消滅個人差異，不能用照顧之名要求 某些人永遠犧牲。真正值得成真的不是「她的國」的封閉與 單一，而是它提出的價值翻轉。 不是讓世界只剩女人。而是讓世界停止把照顧看成低等，停止把佔有看成愛，停止把戰爭看成榮耀，停止把家庭裡的無償犧牲當成天經地義。 所以「她的國」能不能成真？我的答案是：完整版本不會，也不必。但它的靈魂可以成真。 它可以出現在一間真正尊重孩子的學校裡。出現在一個不把育兒全部丟給母親的家庭裡。 出現在一段不以佔有為名的愛情裡。出現在一個願意付錢給照顧者、願意讓人休息、願意把弱者當人看的制度裡。「她的國」不是一個目的地。它是一個問題。 它問我們：如果不再把男人的恐懼、慾望和權力當作世界中心，我們會怎麼重新設計生活？《Herland她的國》是一百多年前的小說，但讀起來一點都不古老。 因為它處理的問題還在。我們仍然在爭論育兒是不是公共責任。 仍然在低估照顧勞動。仍然把很多女性的犧牲包裝成美德。仍然在親密關係裡學習什麼叫同意、界線與對等。 仍然在一個崇拜競爭、成長、征服的世界裡，偷偷懷疑：這樣真的比較文明嗎？ 這本書的精彩，不在於它預言了未來，而在於它讓我們看見現在。 三個男人以為自己發現了一個奇怪的女人國。可是越往裡走，他們越發現，真正奇怪的可能不是「她的國」，而是他們自己的世界。 這就是好烏托邦的力量。它不是告訴你：「來，這裡有完美答案。」 它是把你帶到一個陌生地方，讓你回頭看自己家，突然發現牆壁歪了、地板裂了、空氣裡有一股你以前聞習慣所以沒注意到的味道。《Herland她的國》裡的女人國或許不會成真。但它逼我們承認一件事：我們現在住的這個世界，也不是非得如此。 而只要一個人開始意識到「世界可以不是這樣」，改變就已經開始了。 今天這集就到這裡。如果你對女性主義、烏托邦文學、科幻小說，或是「文明到底該為誰服務」這個問題有興趣，《Herland她的國》很值得讀。它短、清楚、帶著一種古典小說的直白，但後勁很深。 它不像一本預言書。它更像一張驗傷單。表面上寫的是她的國。真正被檢查的，是我們的國。